作者:mile米乐 日期:2026-01-30 浏览: 来源:mile官网
贾一亮亭亭玉立出现在我面前时▽,心里还是咯噔一声▲☆:▼△◇“馆长怎么是个丫头?还这么年纪轻轻◁☆□?○□◇”
在我的常规印象中,国家级博物馆的馆长应该是位老成持重的长者,或者是胡须花白的学者,可这是位留着短发的纤秀女孩,却又是上海纺织博物馆的馆长◁,80后的博士,研究方向•:染织史论。
我来纺织博物馆的意图,无非是想写一篇上海母亲河畔母亲工业的文字,因为纺织工业在上海的历史沉钩中太过沉重•◁,一路坎坷逶迤,令人恻隐。为此▷◁★,我先后拜访了八九个博物馆,也结识了不少馆长,贾一亮就是其中之一○▪。
两个■▽○“不是”的否决,使我不便再问她的出生地,而从她一脸的秀色估猜着大概率是江南人氏的无疑▪▲△。她也许看出了我的尴尬○,抿嘴说▼▷▲:▪◇“我是北方人,来自大西北-◁,甘肃兰州。”
“我爷爷的爷爷就生在兰州▽△◇,地地道道的黄土高坡人▽-。”她的一双俏目凝望着远方。
几句寒暄,拉近了彼此的距离,对话也就显得随意。是的•◇,早在十几年前的萧瑟秋风中,贾一亮已从干冷的黄河边来到温暖的苏州河畔,但我还是觉得她不像喝混黄的黄河水长大,也无法将一名靓眼的轻盈美女和冷冰冰的纺织史料联系在一起◁▼,而洋溢在她脸上的笑容分明告诉我•,她面对发黄的古籍并不感到枯燥▷,反而心怀激情,这些年颇有斩获,陆续研究、出版了《世界纺织题材邮票赏析(中英)》《枕·梦-:中国传统枕具赏析》《四任传人》等专著。
她的双眸闪动着灵慧的光泽,如滚滚洪流中的一叶扁舟,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。
这位东华大学(原中国纺织大学)硕、博毕业的馆长告诉我,九层大楼的纺织博物馆属于企业办馆○▲,由上海纺织集团投资建设▽=、管理并使用,属于国家三级馆。位于澳门路150号的纺博馆就建在上海首屈一指的原申新九厂地基上,隔壁的月星家居、“红子鸡”酒楼均由老厂房改建•。她说要进入国家级别的场馆序列并非易事,上海有一百多家博物馆,但评上等级的也才区区十多家◆☆,因为评入国家级博物馆除了场馆占地、学术地位▽■-,还有馆藏数量◆□、质地等硬性要求,另需配备一定面积的餐饮、售品●,评价体现复杂繁琐。听得出,纺博正在去往再升级的路上。
在她一番简要回顾后▽◇,我赶忙抛出了准备好的几个问题,怕她随时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临时会议或接待叫走。她的回答不徐不疾,当谈到发源于苏河边的纺织业在上海乃至全国的地位时,用了四个字概括“半壁江山”●。“不停歇的压锭声曾经见证了上海纺织业的起伏与高潮●,等您看完整展的内容时□,一定会感到此言无虚,也许会像我一样对过去的沪纺怀有敬仰、敬慕和敬畏之心。”她说。
纺博馆一楼进门大厅▪,有一条宽2.5米、长20米的老旧却品相良好的原木地板。负责馆内档案历史的小伙子薛彬说●,这是来自原纺织车间地板的旧材——柚木地板=。说起专业,这位90后的小伙一口内行话▽▪…:=▪“纺织车间噪音巨大,如果水泥铺面,容易将工人的耳膜震裂;采用柚木铺地☆,具有降噪隔音的效果,即使成本高企,家家工厂也愿采用。”
薛彬的手头正张罗着★●□“一家厂与一座城”的布展,耳边电话不断,但他还是耐心陪我将展看毕,还一起接受了四位东华大学学生的五分钟现场采访。而我心中一直琢磨着贾一亮“半壁江山▪”的描述,终于在二楼展厅的一个醒目处,觅见了我要的数据□…▪,上面清晰地写着:“……1930年□☆◇,上海产业工人28.5万人▽,其中纺织行业20万。至1949年上海解放,共有纺织企业4554家,生产棉纺锭243.5万余枚•,占全国棉纺锭总数的47.23%,号称★…‘半壁江山▼▲’。”另有文字记载:“建国后,上海纺织业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是支柱产业、利税大户,1949年至1993年,累计生产总值6320亿元,实现利税806亿元,出口创汇289亿元○•。巅峰时员工总数55万人▷▼•,对上海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。”
博物馆的数字经过了反复比对,权威性无可置疑。当观展收尾时●☆▼,薛彬挠了挠头皮,忽然想起了什么▷▼○,又将我拽回。两人在一幅苏河的示意图前立住,他指着图中一块被红色标识包围的地域说◆◁▲:“这是我俩现在的位置★●■,荣家的申新九厂●△▪,全国最大的纺织厂-◇★。”
是的,上海纺织博物馆所在地原是“申新纺织九厂○”●,前身即为中国第一家机器棉纺织工厂——上海机器织布局…,基地在杨树浦路87号。1893年•,上海机器织布局失火,工厂烧毁,损失惨重。1894 年,盛宣怀在原址筹建华盛纺织总局◁●■。1931年,几经易名的厂房被荣宗敬、荣德生兄弟收购,并于1933年从杨树浦搬到了澳门路,定名为申新纺织第九厂-○…。申新纺织九厂作为近代中国规模最大的纺织企业,曾经放射出无数璀璨☆▷▲,从1889年建成开工到1998年的率先压锭,演变成为近代民族工业的一个缩影▽☆,全程见证了近现代纺织工业的兴衰起伏。
薛彬洪亮的声音将我从过往的回忆中牵回。“荣氏兄弟选在日本棉纺厂环绕的苏河边设厂,用心良苦,就是要在日企的中心打入一个大大的楔子,拉开中资企业发展的大幕。果然,荣氏企业不负所望▲,带着中资企业成功破圈,并渐渐掏空了日商的家底,光大了民族品牌。☆”
1956年1月10日■●,视察公私合营的上海申新纺织九厂★•,和荣毅仁交谈
与80后贾一亮的理论研究相比,60后出生的朱勇无疑具有更深邃丰厚的感性说服力。后者在纺织行业滚打摸爬数十年,从普通干部升任集团总裁▲,成为掌管纺织系统的■“方面军”舵手,见识了太多的风云跌宕-■▲。说起纺织业曾经的辉煌,朱勇至今仍充满着自豪的口吻=:“上世纪八十年代末□,纺织业达到巅峰,员工总人数达到55万,家家户户有纺织人(有的是亲戚)=□,行业就业率高▲▷,工人收入也不低,说是‘半壁江山’并非夸张-•◆。”
“那个时候★■,纺织业属于吸金行业,摇钱树,工人分三班甚至四班运转,换人不换机器◁▪,人歇机不歇,纺织机就是印钞机。•”朱勇说。
上海纺织业数十万之众◁,人才荟萃,旗下诞生了龙头▲、申达、三毛等众多上市公司◇▪。也不是所有的中层都能担当一把手,朱勇能从中脱颖而出★•▪,自有他的独到之处△□▪,在经历了纺织业从云端滑落、阵痛过后,他和团队顺应时代变迁◇☆▽,服从和服务于产业调整、城市升级,并通过自身的艰难转型,重新整合国内▽○、国际资源●,让母亲工业重获新生。
宋琴芳又比朱勇年长十多岁,出生在苏州河畔,喝苏河水长大后顺便进了河边的申新九厂做挡车工□•。她天资聪慧,工作忘我,外加际会风云,从一名一线纺织女工步步升至七八千人大厂的厂长、党委书记=▽,对申新九厂甚至上海纺织业的兴衰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□。
当贾一亮将她介绍给我做访谈时▷◁,这位过去的厂长问:◆●“你写这些过往的陈年旧事,会有人感兴趣吗?”
★“苏州河不会忘记纺织人,普罗大众的历史也是历史,而历史永远不该被遗忘•。”我说。
“反者道之动。”寒往则暑来,署暑往则寒来。改革开放的深入和上海城市升级的推进,占据大片市区优越地段的纺织企业将被迫“撤出”•…◆,让渡出自身利益•△○。而在宋琴芳看来,纺织业的转入低潮自有它的内在走势——开始是温和的▪▪◇,开水煮青蛙似的,到了后期,风云大变,转入暴力改革■☆。
原先,由国家计划主导的纺织业上游供给棉花,生产出东西国家承销,出口部分也有相应的外贸公司统销,生产厂家躺赢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国家和社会在经历了无比扭曲和痛苦“双轨制○▽”后▼,计划经济面临,市场化渐渐占主导地位——原材料供给减少◁★●,需要自己采购▲▲□;下游的产品也无人包销,卖给谁◇■◆?怎么卖▷◆?得自己想办法。在外部世界,棉花产地人思维豁然洞开:既然市场化了,不如自己生产自己卖☆。外地生产成本低的纺织品开始蚕食上海纺织业的规模和利润,上海厂方的利润越来越薄,到后来是边做边亏▼。
在宋琴芳的记忆中,那时的申新九厂就是一个小社会——其它企业也大抵类似△,啥都有,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•■☆,还有一所中专,厂属医院还设有病床。一家七八千人的厂,退休人员八千多,工资由厂方发放,另有残疾人一百多名,有哑巴、聋子及精神病人△,都是国家分过来的安置人员,全由企业负担▲◇。现在,时代巨变了,原本被人仰慕的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成了套在企业脖子上的枷锁;相反,周边的乡办企业机制灵活,无退休人员等社会包袱•,轻装上阵,效益奇佳,过年过节发鸡、发鸭◇…、发蹄膀,让过渡时期的上海纺织人眼红不已。
◁●“上海纺织的日子一天天难过,一方面产品积压,另一方面原材料不足;几十年前的旧机器没钱更新,老牛拉破车,越拉越吃力,到了1992年==,上海汽车行业的生产规模超越纺织业,纺织龙头老大的地位戛然而止。▼▽”朱勇说=-◆。
宋琴芳尽管没有朱勇的硕士文凭◇□▷,更难望贾一亮博士学位之项背,而她对本行业撤出市中心的理解一点也不输后辈们。“为城市的升级转型腾空间、腾时间。”她无奈地说▼◇▼,“上海纺织企业几千家,大多集中在苏州河沿岸及市区优良地段,这些劳动密集型工厂占地广、污染大,不让出来◇,上海怎么发展◆?”
宋琴芳和她的名字一样▷▷,打着时代的烙印,当然不希望自己苦心经营的工厂泯灭在苏州河边,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,她选择了包容和淡定。
1998年1月13日,宋琴芳所在的申新九厂抡起全国“第一锤”▷▪○,痛苦而猛力地砸向了用于生产的▽◆□“锭”○▽-。这一天,全国纺织压锭第一锤在这儿敲响△,一排排纺锭被砸成碎片△•☆,投入熔炉,如▽=“凤凰涅槃◇●▽”般凄惨而壮烈◆。在纺织博物馆的二楼,有一幅高大的雕塑…▽,一名头戴鸭舌帽的工人,抡起大锤砸碎了自己赖以生产的压锭!放下重锤的工人右手掩面,垂头沉思,双目含泪——他分明深知▼••,他敲下的这一锤○▷,不光砸碎了织机▽▲…,也砸碎了自己的饭碗▲○▽。《解放日报》《文汇报》以及《人民日报》先后以复杂又轻松的笔法书写了“砸锭▪★”的故事,史称“第一锭”或“第一锤”◁。
锤落玉碎,苏州河巨浪滔天◇,数十万上海纺织人分流△、下岗的故事耳熟能详•…=。浦东开发开放倒逼的改革中,百年建筑訇然倾圮在美丽的苏州河畔,洁白的玉兰花凋零在残垣断壁中。转岗○□△、下岗,45岁提前退休,尽管政府化了巨力推动再就业,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经历了苦难和心碎。
如果说驾驭数十万人的朱勇善于从宏观看问题□▽,那么纺织女工出身的宋琴芳善于从细微处挖掘。转岗分流工作延续了很长时间,作为分管劳动人事的副厂长、厂长,宋琴芳经常走家串户-◇○,不仅拜访接纳下岗工人的“客户”——那些收留下岗人士的衣食父母,也走进暂时没找到工作或提前退休人员的家中。她亲眼目睹个别特殊困难的下岗家庭△◆▷,一天只吃两顿饭▼=•,上午青菜煮面条,下午面糊糊加青菜☆◁,一个鸡蛋留给上学的孩子▼。有些下岗人在卖场找到了工作,中午单位供应一顿午餐,舍不得吃◁,留着带回家给孩子=,自己偷偷躲进厕所咬几口自带的咸菜面饼,——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体现母爱与父爱。宋琴芳看得眼酸,唯一能做的也只能从本就干瘪的皮夹子里摸出10元,硬塞给他们•□△,虽说杯水车薪,也给自己一点悲悯中的抚慰△◆。
宋琴芳带着潮湿的记忆说:“他们中的大多数从苏州河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,河边盖起的层层高楼与他们无关•,有福分住进去的屈指可数。▪☆▷”她沉重地说◁,“一代纺织人为城市的大腾挪付出太多,很多人早退休■•,收入低,希望以后加工资时能适当倾斜▷,别光顾着公务员、事业单位的‘优等生’。”
然而,政府没有在改革的大潮中画饼•…,祭出了实实在在的解决路数◇▽。时任上海市委书记黄菊亲自挂帅★○•,实施“4050工程”,举全市之力消化分流、下岗职工,举全民之智帮助纺织、仪表等行业•▼▪,而纺织又是重中之重□▼。上海在改革中求变,在发展中求新,政府在合理安置下岗分流职工的同时▽▼,开启体制机制创新,成立了社会保障局(1999年)△,将企业养老、扶弱等功能剥离,纳入社会统筹,减轻了企业负担。
“纺织企业退休、提前退休(买断)人员多,推向社会后,交不起社保怎么办▪?只要肯动脑◇■○,办法总归有。”纺织控股集团总裁朱勇说,“纺织企业手中握有土地,可以将一些厂房和地块抵押给社保=△=,由社保局负责发退休金•-☆。社保局获得了土地,五年十年后,土地升值动迁,开建商品房,抵押时五千万的地块•□,升到了五个亿,社保局也乐开了花。”
“许多看似无解的难题,利用改革的手段实现了共赢。社保局就是在纺织企业带头改革的时机成立起来的◆▼▲。◇”
和宋琴芳厂长的身份不同,朱勇经历了整个集团的低谷▼◆,每一名职工的安稳都和各级领导相关◁☆,他们也就和各区□•…、各条块合作,寻求支持,安顿富余分流人员…★▪。原则只有一个:万不可使几十万为这座城市腾地方、腾方便者倒毙于风雪,断不可将改革大潮的牺牲者成为时代弃子!
从市委书记□▲○、市长到朱勇、宋琴芳这些企业负责人▷☆•,在落实关停并转时□☆◁“简单粗暴”•,不乏雷霆手段-●,而在安置下岗分流人员时又显菩萨心肠=…,落子多方,尽量让受伤者的痛苦降到最小。在经过了无数次的惊恐、惊梦和惊愕后,集团负责人朱勇长长抒了口气:•“职工们就是时代最可爱的人,讲大局、讲奉献,配合企业和政府完成了平稳过渡□◆…。”于是,上海出现了由纺织工人转岗而来的□☆“嫂”字辈人群•-,地(铁)嫂、巴(士)嫂△、空嫂、月嫂、清(洁)嫂○、房(中介)嫂、银(超市收银)嫂、保(安)嫂保哥(戏称“黑猫”)。
朱勇的工作笔记本上清晰地记着▽,当时☆…◇,地铁招工,纺织转岗人占了大头,年轻的上列车▪=,年龄稍大的当站台服务员◇▲。那些年,新开了形形超市,联华、华联、农工商…◇□,吸收了大量纺织系统再就业人员。有部分党员和基层干部被充实到居委会工作,将居委干部的平均年龄往下拉了一大截△。也有的年轻人选择了再学习,重新参加高考、考研或参加成人高考△、参加夜大学,学成后自谋出路。
宋琴芳不会忘记,三百六十行★◁★,行行有转岗的纺织人。那时候开出租收入高,从申新九厂分流开出租的至少一个连。有脑子灵活的年轻人,开始进房产中介当跑腿,看见好房自己筹钱买下,再倒出▽▷,几次倒腾下来◇□-,发了小财。也有的自己开店当老板。1993年,上航在纺织系选拔空嫂——年龄超过28岁的空姐招聘条件,被称为“空嫂”,吴尔瑜等18人首次入选◇,申新九厂也有一位名叫陈丽萍的女士在列。
2018年秋▲▪□,我在东航城专程采访过吴尔瑜◁。经过交谈发现▪▽,这位纺织工人出身的乘务教员无论举止、谈话逻辑及语言表达,远胜大学校园出来的空乘。她一手创立的◁◇“微笑服务法”已上升为上航的服务品牌▽▽◆,她本人也于2000年成为全国劳模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★,浦东的开发如火如荼,成为上海和全国发展的重点。在这个热点的背后,还有一个当时少为人知的低调秘密——“指东打西◇,东西联动。”浦东果然要大变,那是在一张白纸上画饼儿,而浦西才是上海的主体和精华所在,居住着绝大部分上海人•★☆。浦西太拥挤,浦西人民住得太苦了,滚地笼、鸽子笼△、阁楼、棚户区比比皆是,三代同室、上下铺不足为奇▲。此时的上海,房地产已列为六大支柱产业之一△,呈井喷式发展,新世纪前后,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开始迭代式改善•★。
纺织人的离开恰逢其时。苏州河两岸腾出的大量土地上,升腾起了幢幢大厦高楼□,商品房=•、商务楼鳞次栉比▪◆,两岸面貌日新月异,百姓生活品质跃升。虽然纺织人中的绝大多数无缘住进苏河边的新楼,但看看也是舒心的。宋琴芳所在的申新九厂周边▷■★,崛起的都是清一色的新楼盘◇◁。纺博馆的东侧,千辛万苦留存着1947年建造的一幢四五层的女工宿舍(原申新九厂)▪▷,这在当时属于时髦大楼,纺织女工们以住进此楼为荣耀。可在隔壁新崛起的★▽◆“圣骊澳门苑”楼盘比照下◆•■,显得那么渺不足道,那么的可以忽略。宋琴芳举目四望,苏河南北齐刷刷升起的全是崭新的楼宇,纺博馆的南面是“秋水云庐■★=”,西面为“河滨围城”★◆△“音乐广场☆☆”,在河对面的不远处,则竖起了超级大盘☆◇“中远两湾城”☆▲◇,入住居民超过五万。她有时甚至怀疑,这个社会咋啦,跟做梦似的突然变得这么有钱,楼盘蹭蹭蹭地往上蹿▽…★,排队买房的队伍越拉越长……
总裁朱勇的视野刷地穿越苏州河,抵达黄浦江的对岸。纺织业的大撤退为浦东的开发赢得了时间★◁,为上海全域的升级改造赢得了先机,奉献了宝贵的土地资源。朱勇谈到,2010年世博会浦东布展区,纺织企业搬空了一长串,像标志性的中国馆●□…,原来是第三印染厂的地盘,而座落在中环线附近的中组部直属浦东干部学院★■,原是著名的国棉28厂和12化纤厂的厂区。
东方明珠电视塔是小陆家嘴最早建成的地标建筑★★-。曾记得,在明珠塔的收官阶段▽◇,我还带队登上最上层的▽“小球”,参加了铺设电缆工作,汗流浃背大干一天。平心而论■○,我的仅此一天的参与,作秀成分大于实际意义,而纺织人付出的是不断升值的大好土地,两者好比沙丘之于泰岳★。朱勇先生对我说-,东方明珠落地有“三个脚”,其中两只“脚”踩在曾经属于纺织的土地上——第十棉纺厂和联合毛纺厂◁□。
东方明珠“三条腿”中的两条腿站在原纺织厂的土地上(第十棉纺厂、联合毛纺厂)
申新九厂关闭后,宋琴芳厂长舍不得离去,一度留在工厂原址上建立的纺博工作,担任博物馆的副馆长,直至2016年“退休●★”▽□。1998年以来△,她眼巴巴看着老厂房一幢幢倒下▽,新大厦一栋栋拔起,城市越长越高,苏州河越变越细,恍如梦寐一般。“一河一江◇”静静流淌其中的这座中华最大名城,以纺织人和其他人群的时间让渡…☆、利益让渡为代价,迎来了旧貌换新颜。
回首往事是痛苦的△▲▷,也是幸福的◆◇。对于老纺织人宋琴芳来说,就长期处在这种幸福和痛苦的循环往复中。苏州河犹在,再无织机声;涛声依旧,斯人已远去。
申新九厂砸下压锭第一锤,企业关停、人员分流平稳过渡,宋琴芳所在的党组织受到中组部表彰。面对红得发亮的奖状△◆,集党委书记▼●▪、厂长于一身的宋琴芳却没有预想中的亢奋,心头平添了几抹失落•▷。捧着红艳艳的奖状■,她蓦然想起历历往事•▽▽,想起那些离开了永远没有再回来的昔日同事▽□,一部分人沦为事实上的,不禁潸然泪下。
冬寒不冬眠▪,浪来立潮头。上海纺织工业△▷▼“壮士断臂”,被迫迁徙出黄金地段后•,再就业工程是一茬,集团本身的生存、升级同样迫在眉睫。身为行业魁首的朱勇显然无法作壁上观,在一路“长征”转移中,不得不向外攻城掠地。开始是委派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去上海郊区、浙江、苏皖等地…,最远的到新疆开建▷△•‘根据地’○○◇,以技术援助…、合伙的形式开办联营厂,后来是股份制合伙办企业。然而-●●,看似稳扎稳打的架式,也有踩雷的,也有陷入劫难的,一些乡镇企业趁机撬走了援建的工程师■▪◁,自立门户,成了老东家的对手□◇◁。
在朱勇眼里,难题有难题的解法,难题有难题的价值◆△。纺织业的改革和其他改革相同又不同-,有一个化危为机的过程,独特地打通了许多△◇“肠梗塞▼◆■”,在痛苦与煎熬中破围而出◇▪◇,在郊区和外地生根开花结果,打出了一片片江山。上海纺织旗下的•●…“三枪”从市区搬往浦东康桥后,扩地228亩,成了大企业大品牌◁☆◁。以汽车地毯为主要的车饰工厂迁到了松江,产品和销量成了亚洲老大。上市公司申达和龙头的外贸生意也越做越火。
▪◆“现在的纺织工业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纺纱织布了,高性能纤维、新面料带来的变化天翻地覆=…▼,可以上天也能入地。”60后的朱勇和80后的贾一亮、90后的薛彬几乎说出了同一句话▪▷。
进入新时代,上海纺织旗帜鲜明地提出了“科技与时尚”战略,坚持走高端••、科技、时尚与对外贸易的发展道路。纺织集团成立了专注基础研发的纺织研究院,集团中产生的郁铭芳、孙晋良院士在碳纤维材料的研发上获得多项专利。在新产业环境下•=,上海纺织人群桨共舟,劈浪高帆▷△●,不断向科技的深水区掘进。在解决百姓的穿衣问题后★,在新纤维、新面料的研发上屡获殊荣,先后开发完成世博会场馆、高铁、轻轨站等顶棚免打扫面膜(具自净功能)的研制生产;超耐高温、防火芳砜纶C919大飞机门帘、座椅等面料的开发;国产航母舰载机降落阻拦绳试制并使用□,质量超过国外同类产品=•;神舟航天器返回舱引导伞和主降落伞面料;火箭点火口电圈(碳纤维)隔热材料◁、人造血管等高科技产品。
而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上海母亲工业的“五个第一”◆,它们代表了行业转型升级的后现代意义:纺织品服装出口全国第一;时尚创意园区建设和体量全国第一;民族品牌三枪内衣市场占有率连续21年全国第一;
汽车内饰纺织品亚洲第一、世界第二◁;上海时装周引领同行,影响力亚洲第一,仅次于巴黎★○○、纽约□、米兰▷-。另外,时尚包包的产量全球第二。
总裁朱勇的双脚仿佛站在东方明珠之巅,底气十足地说:▽○“上海的母亲工业虽然离开了苏州河▽□,离开了黄浦江◇=,但没有走远,也没有离去,而是更高意义上的存续▷○=。全国庞大的纺织业更加庞大○,更不会衰落★,而是在升级后牢牢把控了全球一哥的位置,生产量占世界的半壁江山,部分细分行业占70%以上,良好诠释了工业大国和制造强国的时代意义。-★”
百年未有之大变局,上海纺织的…“战狼”含量不减=-◇。2017年8月31日,主导生产的上海纺织集团和负责纺织外贸的东方国际集团合并□•▲,因“东方国际”的名字更为亮眼,合并后的名称就改成了东方国际集团。2018年,集团产值突破1115亿元,净利24亿元☆,已是一个千亿级的企业实体。时下,上海纺织拥有员工8.6万名=•★,其中海外工作人员6万,辖有东南亚、非洲、欧美等海外工厂50家。生产和贸易的组合,加持了上海母亲工业的对外出口,使纺织品的出口外贸稳居全国龙头地位,也着力推动了上海贸易中心的生成◇●。
上海纺织一直是上海进博会的承办方之一。首届进博会,许多外商犹豫观望气息浓厚,不愿参赛,集团率先走出去招商揽客,进来的外商见有利可图-••,越来越踊跃。现在,集团不但做进出口纺织品-…=,也涉及酒类、食品-…☆、大健康产品的贸易▷★◇,成为上海对外贸易的中坚力量。
名动海内外的M50创意园、上海国际时尚中心是两个起步最早▲□、规模最大、获得成功的创意经济发展园区,由此带动了一大批由纺织老厂房、旧厂区升格改造而成的创意园,融艺术、商业、休闲与一体,吃喝玩乐样样齐全,为上海滩一大奇观。
贾一亮难以想见,二十年前开启的“上海时装周”竟演化为一项全球标志性事件,从当时赠票、送票(没人看)到当下一票难得…,黑市被炒至三四千元,将久负盛名的伦敦时装周挤下神台。时尚指数一流的上海时装周并非一周,而是春秋各秀一周▪△◁,在上海国际时尚中心或新天地璀璨呈现,以中外时装品牌发布、明星走秀代言等形式举办上百场活动。时装周以时装发布为核心,联动纺织服装产业链上下游,带动汽车、珠宝、化妆品等大时尚范畴的产品跨界合作•,促进消费行业推出更多新品★☆▪,推动开设更多买手店、品牌旗舰店,也激励着更多本土品牌通过时装周秀台奔向国际=○▪。
贾一亮每年都会抽时间去观看时装周▲◁。玄幻的灯光和魔幻的裙摆带给她的不仅是感官的愉悦★,还有不断刷新的时代审美。在她看来,通过服饰这一最为直观生动的载体,张扬前卫设计师的个性,传播新环保理念,呈现时代发展最尖锐和先锋的表达,也是最亲民和直接落地转化的渠道•-▪,满足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心愿奔赴。
行事低调的刘福根做梦也没有想到,自己忽然间就成了行业巨人,成了“汽车地毯大王”▪▽,成了全国劳模。
时代选中了刘福根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成立的上海丙纶厂于1988年转产汽车内饰配套,1992年更名为上海汽车地毯总厂○◇。这个厂的发展轨迹△▪•,也成了刘福根本人的成长轨道◆★。
1947年出生的刘福根,从16岁进厂当工人的第一天起◇△▷,就在梦中擘画一幅蓝图:以最短的时间、最快的速度,精心设计和打造一条从小作坊生产迈向汽车地毯配套的巨人之路。正是由于他的不安于现状的坚定,从生产民用产品转向工业配套的探索,最终把企业的发展牢牢嵌定在汽车工业配套上,杀出了一条血路◁-•。
刘福根从普通工人滚打成总经理,显然比那些海归博士更理解行业的个性▼◆…。他把创业画成了三个“大饼▷-△”:第一个六年,实现从一般纺织产品向车用地毯产品的转变,成为上海化纤行业的“巨人”•▷;第二个六年,从一个厂发展到拥有三个合资厂•、一个全资收购厂◆■、两个股份制企业的汽车地毯总厂,成为上海纺织行业的“巨人■”◇▷-;第三个六年,将汽车地毯配套的触角伸向全国◇•,车毯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一半,成为国内外汽车配套行业的“巨人◆”•。
工人出生的刘福根懂市场□◇,心底记着一本账:汽车业已确定为我国的支柱产业▽▪◁,中国人口多市场大•☆,今后必将成为全球数一数二的工业门类,地毯总厂务必与时俱进,顺势作为。时势造英雄★--,他雄心勃勃的△“大饼”很快铺开□,从大众桑塔纳轿车地毯起步,掀起了一股又一股冲击波,在较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市场配套链——以上海的大众▼●□、通用为中心,南连广州本田▼、风神▽•,北接天津夏利、沈阳金杯,西通安徽奇瑞▲、武汉神龙、富康●◁○,外出国门承揽奔驰、宝马……形成了和国内外著名汽车制造巨头配套车毯的生产能力,完现了巨人梦▲▷◇。经过近四十年从小到大、由弱到强的累积,上海汽车地毯总厂已成为全国同业中规模最大、科技含量最高◆、市场占有率最多△•、经济效益最佳的大型企业。
詹东新,男△☆,浙江杭州人,编辑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-○…,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。先后写作、出版科普文集《飞遍天下》《享受飞行》《飞行与健康》《和飞机有千万个约会》《人类的翅膀》;主编心理学专著《“管制…•”压力》▷;写作出版长篇小说《钱江潮》《圆》《马上起飞》《飞往中国》《晨昏线》▲◇;出版纪实文学《万里云天》等▽。多家报刊▼▽、杂志专栏作者。公开发表或出版各类作品300余万字•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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